柳岸:聋 婶

2016年08月26日18:36
来源:雁山大学城
作者:柳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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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摘要: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,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。

   那一年的大年三十,我回老家给父亲上坟。

  凛冽的寒风卷走了纸烬,空寂的旷野一片苍茫,混沌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。突然,一个佝偻的身影,闯入我的视野。在父亲坟地不远处,一个擓着篮 子的身影,茕茕地在麦地里晃悠。走近一看,是聋婶。我附在她耳边大声说:婶子,大过年的你咋不回家啊?她拉着我的手,泪光盈盈地说:回家干啥啊?一个人。我在这里跟他们说说话。她指了指我父亲的坟,还有她家的老坟院,那里有她的公婆、丈夫、大儿子……很多人。   

  她望着远处,眯起眼睛喃喃地说:自己跌倒自己爬,一个人清净啊。

  我心里陡然一震,聋婶早些时候并不聋,据说她从瓦匠家回来就聋了。

  记得有一天早晨,我被母亲从睡梦里唤醒,说饭在锅里,吃了饭就去上学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问,你干啥去?她说:梅她妈跟瓦匠跑了,俺去追她。

  我还没走,母亲就回来了,她说,梅的三个哥哥都追回了,拉的东西也都要回了,瓦匠被打得浑身血污。梅她妈认死不回,带着梅跟瓦匠走了。母亲唏嘘不止,接着说:多亏“老败子”发现得早,不然,他们都走了。可怜三个没娘的孩子。

  “老败子”是梅的大伯,说话时总把“把”字说成“败()”,比如“把碗摔了”,他会说“败碗摔了”。所以,村里人都叫他“老败子”。

  梅走了,我没有了玩伴。我问母亲,聋婶为啥不带走梅的哥哥?因为我顶烦梅的哥哥们,一个个像野牲口,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们的,从来不说一句好听的话。更主要的是,他们好像不太高兴我和梅一起玩。所以,我希望他们都走,而梅留下。

  我母亲叹道:不是她不想带,是“老败子”不让带。 “老败子”是个古怪的鳏夫,和梅他们一个院住着。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擓着箩头出去拾粪,路过梅家,看到他们屋里亮着灯。通常情况下,“老败子”拾粪回来,梅家总是黑灯瞎火,还都在香甜的梦乡里。“老败子”总是把动静弄得很大,把他们惊醒,敲打他们一窝子懒猪。

  那天的异常让他有了警觉,他悄悄地来到他们窗外,一个男人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,他顿时惊住了。他屏声静气地把耳朵贴在窗户上,那声音便清晰了, 很熟悉。他一时想不起是谁,只听那人说:都收拾好了,叫他们几个起床吧。他终于听清是谁了,“老败子”疯狂地举起铁锹,朝窗户砸去。可是铁锹并没有落在窗户上,而是无声地落在地上。他突然明白这对于他们老柳家来说是一场大变故,单靠他一人的力量不行,不能打草惊蛇。于是,“老败子”拿着铁锹敲开了我家的 门。他敲我家的门是让我母亲先看着聋婶和瓦匠,别让他们跑了。

  我母亲听他说完,惊诧不已。我家和他们虽然一墙之隔,却不是一个姓。我母亲倒是经常帮他们的忙,可是,这种事儿,对于外姓人家,实在是“狗拿耗 子”。再说,天这么黑,我母亲一人怎么能看住他们?我母亲说,你赶紧去找队长,我一个人拉也拉不住。我先在家里候着你们,惊动了他们,跑得更快。我母亲探出门口,往梅家院里望了望,又回屋吹灯和衣躺下。

  “老败子”磕磕绊绊地去了队长家,因为天黑,加上气急攻心,不停地摔跤,到了队长家已经摔得不成样子了。他叫醒了队长,队长嘟嘟囔囔穿好衣服, 又叫了梅家近门的几个人。因为是冬天,天还没亮,大家都想在热腾腾的被窝多眯一会儿,听到喊声,磨磨蹭蹭,骂骂咧咧地半天才穿好衣服。

  “老败子”在外边等得七窍生烟,队长也万分火急,终于把那些懒懒散散的家伙集中在一起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  听了队长的话,一扫起床时的慵懒,士气渐高,义愤填膺,人们急急忙忙地朝梅家奔去,路上,“老败子”又被一块小砖头绊倒,磕破了嘴唇。若是在平常,这些人一定会取笑他。可这时的他们,如衔枚疾走的士兵,神秘而肃穆,没有一个出声的。“老败子”迅速爬起,跑步跟上。

  当一帮人赶到梅家时,院子里已经人去屋空,整个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活口都没有留下。看来,这绝不是一个仓促的行动,而是早有预谋的。“老败子”对着梅家的压水井,狠狠地踢了一脚,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声娘,转脸问队长:咋办啊?

  队长说,咋办?你早干啥去了?撵去啊!

  队长让“老败子”叫上我母亲,快马加鞭地追了过去。

  那时候,交通工具就是架子车。聋婶他们的衣服、被褥、粮食、瓶瓶罐罐、一只羊、三只鸡、四个孩子都在架子车上。车子的前后用木棍摽着,比原本车身长了一倍,明显超载,所以走得很慢。队长领着一班子人火速赶上他们时,才走了两里多路。

  这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“老败子”见了瓦匠就打,而我母亲则苦苦地劝聋婶留下。队长明着劝架,实际是帮着”老败子”打瓦匠,虽然队长跟瓦匠关系不错,虽然队长也不太喜欢“老败子”,但是,瓦匠毕竟是外人,把本村的妇女拐走了,队长还是立场坚定地站在 “老败子”一边。其他的人也都帮着“老败子”打瓦匠。眼看要出人命,聋婶便扑在瓦匠身上,替瓦匠遮挡拳脚。孩子们看着打成一团的大人,傻愣着站在一旁,见母亲挨打,才都扑上去哭做一团。孩子们一哭,大人们便住了手。

  接下来就是谈判,最后的结果是家当和男孩子留下,聋婶和瓦匠带着梅走。“老败子”不愿留梅,因为梅是个女孩,而且是瓦匠的女儿。

  那会儿,这种事儿在我们村里算是件大事,我模模糊糊地记得,全村人都在说他们家的事儿,说那女人(聋婶)又怀孕了,瓦匠才把他们接走的。还有的说,瓦匠想接他们回去分地。大多数人说,这女人真不要脸,孩子都恁大了,还走那一步。走那一步就走吧,还把孩子都带走,想让姓柳的根儿改姓啊?

  梅和她母亲走了,相当一段时间,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自家门口玩儿。梅的三个哥哥过着没爹没娘的日子,整天不着家。偶尔,我母亲做些好吃的,会 送他们一些或者喊他们一起来吃。村里人对他们母亲的谴责和对他们的同情,并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,他们依旧麻木地生活在遗弃里。“老败子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把他们夺回来,却对他们不管不问,他自顾不暇。

  梅和她妈离开的那段时间里,他们家的很多事儿都是我母亲帮着料理,比如相媳妇、定媒、娶亲之类的。我懵懵懂懂,自顾自地疯玩,觉得一切都是生活本来的样子。只是不明白,村里人为什么那么喜欢翻来倒去地说他们家的事儿。

  毕竟梅的哥哥们还在,这是聋婶和我们村永远无法割断的联系。因为对孩子的牵挂,聋婶带着梅,偶尔会回来住上一阵子。梅的哥哥们对母亲和妹妹并没有什么期盼,来与去都随她们,只是她们回来,有人做饭洗衣而已,并没有改变他们对家的感觉。

  可是,她们每次回来,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在村里激起不断的涟漪。梅一回来,我也很兴奋,主要是有了玩伴。因为梅的关系,渐渐地,我对村里那些议论多少有些关注,似乎能拼凑起关于聋婶的一个故事轮廓。

  聋婶早年丧夫,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,和她的瞎婆婆、一个大伯子哥和大伯子哥惟一的女儿住在一起。她婆婆、大伯子哥及女儿住在西边的两间屋子里, 一个锅吃饭;聋婶和三个儿子住在东边的两间屋子里,一个锅吃饭。这样,等于一个院里住着他们两家人。我家住在他们大院的西边,小时候,我常觉得隔壁的院子很大很神秘。

  很大,是因为住着两家人,整天吵吵嚷嚷。很神秘,是因为那个瞎老太太整日坐在院子里,拿着一根拐杖,不停地敲打,打嗝儿,骂街。特别是打嗝的声 音,尖厉而悠长,高亢而张扬,基本没有长时间的间歇,就像有神灵附体的巫师,让人恐怖不已。因为眼睛不好,她基本没有出过门,直挺挺地坐在一把罗圈椅里。她的脸像一颗桃核仁,布满了细小的皱褶,面色潮湿而苍白,像要长出苔藓般。她的耳朵特别灵敏,一听到声音立马打嗝儿。我确实不知道她有多大,反正自打我记 事儿,就一直是那样。她像不食人间烟火的鬼魅,我从不敢走近她。现在想来,那老太太可能是阿尔兹海默症,或许她并不痴呆,只是清醒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通过打嗝和骂街与外界交流,宣泄自己的情绪。

  “老败子”更是阴阳怪气,他只要在家,多半是指桑骂槐,大发脾气。他家的那个女孩子似乎不太精细(聪明),整天东跑西窜地不进家。一个缺乏主妇的家,似乎不是一个完整、和谐、温暖的家。所以,那女孩也就爱串门儿。女孩不做家务,引起了父亲的不满。“老败子”常常在院子里喊他女儿,声音愤怒而悠 长,喊不应时就开始大骂。他骂女儿时,总是骂他家的那条黑狗,带有骂狗比人的意味。不多时,聋婶悠扬的骂声也夹杂其中,她骂她家的母鸡,大概也有叫阵的意思。因此,那院子好像永远充斥着谩骂和争吵,敲打和打嗝儿,阴森而诡异。

  有一次,我去他们院里找梅玩,被“老败子“骂了一通。当然,他没有直接骂我,而是打着他的黑狗和梅家的母鸡骂的。但我感觉他就是骂我的。因此, 我对他极其“痛恨”,时常诅咒他。后来,我知道他其实是骂梅的,因为梅是他们家永远的耻辱。对于“老败子”,我的记忆就是他那张阴沉苍白的脸,冷漠的目光,背着的双手,撅起的嘴唇,以及他对女儿愤怒而悠长的喊叫。那个院子里矛盾升级,始于瓦匠的出现。

责任编辑:曾明_实习编辑PPT7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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