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永:花牛

2016年08月26日18:30
来源:雁山大学城
作者:光明日报 曹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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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摘要:当“留守老人”的孤独困窘渐成社会话题之时,这篇小说展现了黔西北大山中一对留守老人的日常生活画面,令人触摸到他们更真切的生存状态。

  那些年头,他们之间话很多,总是说不完的样子。她说,这几天气候真好。男人说,就是,白天出太阳,晚上就落雨,这种气候最好,人不受罪,庄 稼也长得好。她说,后山那块地挖出来好多天了,趁着天气好,赶紧把苞谷种了。男人顺着她的话说,好嘛,你把粪塘起了,我这就下山找些豆子,苞谷地合适种上些红豆,不占地方,也不耽搁时间,一道手脚就栽了……

 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们的话就少了。男人变得像个哑巴,可她偏偏有满肚子的话,有事没事都想说几句。看到男人不搭理,她就无端感到冒火。她不明白男人咋就不说话,人长着嘴巴哩。长着嘴巴不只为了吃饭,还要说话哩。你不说话,你就不怕闷死吗?你又不是石头。

  她想说话,偏偏没个说话的地方。麦地坪只有这么一家人,就是说话也没个对象。前些年,她隔三岔五就朝崖脚跑一趟。其实也没啥要紧的事情,就是图有人陪她说说话。后来年纪大了,腿脚不灵活了,下一次山,差不多能要她半条老命。她也懒得再走路了,就这样在麦地坪呆着。时不时地,就冲男人发一通 火。男人也是,年纪大了,好像是连舌头也老了,除了吃饭,横竖难得见他张嘴。

  太阳圆滚滚地挂在天上。她就在那里洗衣裳,衣领好像是干净些了。也许就这样,已经没法洗白了。有时候她会抬头看一眼,眼前尽是高高矮矮的山包。山包远远近近地堵在她的视线里。山上有的地方长着树,长着野草。有的地方啥也没有,就那么光秃秃的,看起来像块伤疤。

  很多时候,她都想伸起脖子,朝山崖对面的零公里吼几声,但偏偏张不开嘴。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,好端端的你吼啥嘛,你又不是疯子。疯子才可以乱吼乱叫哩。有时,人就这样,硬是活得不如疯子。

  盆里的水浑了,上面还漂着油星子。她感到有点腰酸。这种年纪,总不免会腰酸背疼。她伸出拳头,反手捶打着腰部,然后把目光伸出去,胡乱看着。花牛站在粪塘边,咧着嘴吃草。无事时,男人常去坡上放牛,但更多的时候,他都会把草割回来,堆在粪塘边给牛吃。

  花牛听到崖对面有牛叫,它亢奋地仰起脖颈,跟着叫唤。她吓了一跳,责备说,好端端的,你叫啥?花牛似乎在等待回音,但那边很安静,它只能埋头继续吃草。她扔掉手里的衣裳,给花牛说,你说,这种地方鬼都没有一个,活着到底有啥意思?花牛的背上落着几只苍蝇,让它很不舒服,所以甩起尾巴驱赶。她 埋怨说,这里又不长麦子,但偏偏叫麦地坪,这是什么道理嘛。

  男人拧头朝这边看,没有说话。他把木棍的两头剁掉,然后拿着斧头往上边削。他削得很仔细。太阳亮晃晃地挂在头顶上,很旺盛。麦地坪很安静,顶多听到风呼呼的声音,顶多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。

  她接着说,这里种红豆,还种苞谷,你说为啥不叫红豆坪,或者叫苞谷坪呢?花牛用舌头把青草卷到嘴里,吃得心不在焉。她说,我今年想多种点红 豆,但吃不完,你又不吃这种东西。花牛嚼着嘴里的草,弄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她说,想背到街上卖,但路太远,不划算,我这把老骨头呀,经不起折腾,说不好哪天就散架了。

  几只麻雀落到房顶上,叽叽喳喳的,就像在吵架。它们在屋檐下面的墙缝里做窝。每次回来,它们都会叫上一阵子。花牛竖起两只耳朵,到处张望。她也跟着张望,看着眼前的瓦房,她有点得意,给花牛说,你看这样好的房子,你呀,也算跟着沾光了。

  几只苍蝇飞来飞去,花牛害怕它们落到鼻眼上,赶忙摇晃脑袋。她说,前年他们回来,我说房顶漏雨,让他们割些山草来翻修,这几个鬼娃娃不听 话,硬是要盖瓦房,盖完房子呢,他们又走了,你看这屋里空荡荡的,简直像个岩洞。花牛没说话。花牛当然不会说话,它在埋头吃草。她嘀咕说,让他们回来,但一个都不肯,都说要在外边挣钱,莫非外边的钱是树叶子,就这么好挣?

  她感到自己有点生气。她不想洗衣裳了。她用围裙擦手,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。从屋里钻出来时,她的手上多了一朵葵花。去年,男人下山买盐,回 来时给她带了些葵花籽,让她无聊的时候嗑几颗。她没有把葵花籽嗑完,特意留了几颗撒在自留地里。没过多久,葵花果然就长出来了。她把几朵葵花取下来,挂在灶台的架子上。想起来就往嘴里扔两颗,自己种的葵花有嚼头。

  她嗑着葵花说,麦地坪种庄稼收成不算好,但种出来的葵花就是香。花牛没有被葵花所吸引,它只吃草。她说,原本想给几个娃娃留着,让他们过年回来尝尝,但葵花把灶架都挂满了,他们还不肯回来。

  花牛突然撅起屁股,拉出几团屎。那圆滚滚的屎落在地上,砸得扁扁的,摊成碗口大的几坨。牛屎冒着热气,很不好看。她瞪着眼说,哎呀呀,你又 要屙屎,从早到晚,你都不停地屙屎。花牛好像有点羞愧。她抱怨说,你呀你,走到哪里屙到哪里,明明就在粪塘边,还要这么懒,你只要稍微歪了一下屁股,就屙到粪塘上了,偏偏还要我来收拾。

  花牛已经上山三年了,刚来的时候,它比只山羊大不了多少。那次盖房,娃娃去买瓦片,看到花牛犊,他们觉得好看,就买回来了。把牛犊弄上山来的时候,他们费了不少力气。他们开玩笑说,让花牛和娘做伴,看到花牛的时候,就相当于看到他们了。

  想起这事她就伤心。她想,我生的是你们又不是这头花牛,牛给我做伴,你们倒跑掉了。她扔掉手里的葵花壳,说你们这些鬼娃娃,全都往外边跑,再不回来,恐怕连爹娘长啥样都记不得了。

  男人听到她骂骂咧咧,停下斧头朝这边看。

  她越想越生气,给花牛说,他们出去就不想回来,前年回来一次,盖好房子,只呆几天就走了,他们说没水洗澡,这是啥话嘛,这种地方,不消说洗澡,连吃水都成问题,可他们说没水洗澡,简直不像人话。

  花牛转过身子看她,好像在安慰。她并不领情,气呼呼地说,你还以为我不晓得,你们都是一伙的,你跟他们商量起来,想把我活活气死哩。花牛有点委屈,不停地朝她甩尾巴,仿佛在解释。

  她给花牛说,他们一个都不听话,不回来就算了,但老大二十好几了,好歹成个家嘛,催他几次,都说找不到合适的。还有老二,他怎么就不小心点呢,手指居然让机器割掉两根,到底是啥机器嘛,又不是镰刀,咋就把手指割掉了。还有老三,他是最不让人省心的了,成天调皮捣蛋,鬼晓得他会闯出什么祸来。

  她不想吃葵花了。她觉得嚼起来没什么滋味。她抱着葵花坐在门口,感到心里空落落的。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。前边有一棵老树,说不清是什么树,树皮粗糙得就像她脸上的皱纹,看起来就要死了,但偏偏没有枯死,枝头还挂着零落的几片树叶。

  她看着花牛,突然说,要是有个孙子就好了,说来奇怪,以前不想,到这个年纪就想抱孙子,这些事情,由不得自己哩。花牛也许是吃饱了,也许是听她说话,它站在那里,半天才动了一下。

  有头发挡在眼前,她伸出两根手指,把头发拨到后面。她的头发白得差不多了,看起来像柴火烧出来的白灰。原来的时候,她的头发黑亮黑亮的,不 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就慢慢变成这个样子了。她整理完头发,叹气说,有时候听到崖对面有娃娃哭,就想,要是自己也能有这么个孙子就好了。

  男人蓦然把手里的斧头扔出去了。她眨着眼睛,不明白男人好端端的,咋就把斧头扔出去了。男人跑过来说,我真是受够了!她说,搞不清楚你说 啥。男人气冲冲地说,我早就受够了!她说,咦,你看你。男人愤愤地说,你又不是牛,你天天跟它说话。她说,啧啧,你这人,我说我的,又没碍你什么事。男人说,我真想把自己的耳朵割掉。她说,你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。男人说,世上没你这么无聊的人。她说,你这个老东西。男人说,你早晚要遭报应的!

  她想吵几句,但男人没给机会。他又跑回去了。他蹲在场坝上,捡起斧头往板锄上敲。咣当咣当,他敲得很攒劲,声音很刺耳朵。她明白男人在闹情绪。她把葵花放在地上,边唠叨边拧衣裳,打算趁太阳还没落坡,赶紧去后山把衣裳透干净

  花牛突然停止嚼草,它竖起两只耳朵,捕捉山崖对面的牛叫。听到同类的声音,它赶忙回应。花牛叫唤的声音,远远地传出去,悠长而响亮。哞——哞——

  曹永 1984年生于贵州毕节威宁。作品散见《人民文学》《小说选刊》《小说月报》《中篇小说选刊》等刊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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