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永:花牛

2016年08月26日18:30
来源:雁山大学城
作者:光明日报 曹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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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摘要:当“留守老人”的孤独困窘渐成社会话题之时,这篇小说展现了黔西北大山中一对留守老人的日常生活画面,令人触摸到他们更真切的生存状态。

  插图:郭红松
 插图:郭红松

编者絮语

  当“留守老人”的孤独困窘渐成社会话题之时,这篇小说展现了黔西北大山中一对留守老人的日常生活画面,令人触摸到他们更真切的生存状态。作者曹永,80后群体中一位纯粹的乡土写作者,曾说:“一个作家的生活环境,必然与他的写作风格有着密切联系……小时候自己生活的大地,到处是深邃的沟壑,到处是陡峭的山崖。生活在那种地方,会无端地感到绝望。生长在深山旮旯里的人,无论是在真实的生活里,还是在文学作品里,他们都是怒气冲 冲。”小说体现了这样的美学风格。

  麦地坪只有他们一家。家有两口半,一口是男人,一口是她,另外半口是那头花牛。男人去后山挖地,顺便把花牛拉到坡上去了。家里就只有她一个。这会儿,她坐在屋檐下面洗衣裳。

  她在搓着衣领,那里糊着一层黑亮的泥垢,实在脏得不成样子。衣裳是男人的,也不晓得到底穿多少天了。她不是个懒女人,总是三天两头让男人换 衣裳,可男人就是懒得换。她记得男人年轻时候很爱干净的,走在哪里都爱拍打身上的灰尘,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,男人就变邋遢了。

  她记得自己原来也很年轻,自从嫁过来以后,她就不停地生娃娃。她就像一根瓜藤,接生婆连续从她的身上摘下三个瓜儿。后来,娃娃长大了,她也就没声没息地老了。人总是这样,好像前不久还年轻,忽然就变老了。

  门口是粪塘。在黔西北农村,家家门口都有这么个粪塘。就是在门口的场坝边,随便挖出块洼地。白天,往洼地里倒烧过的煤灰、扫出来的灰尘,或 者倒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晚上,就把洼地当成厕所,在上面撒尿。这样,就成粪塘了。太阳热烘烘的,粪塘被烤出一种黏黏糊糊的味道,像尿臊味,也不全是。那种味道扑进她的鼻子,让她感到鼻孔痒痒的,想打喷嚏,偏偏又打不出来。这让她有点难受。她原来想和男人商量,把粪塘挖在别的地方,或者干脆就不要了。可是, 到底挖在什么地方,她又拿不准主意。何况,粪塘不仅为了方便,还为了沤粪。农村人少不得要种庄稼,没粪还怎么种地呀?

  她想把木盆里的几件衣裳搓一道,然后到后山的水塘边清净。现在洗衣裳的水,还是前几天晚上下雨的时候,她用木盆在屋檐下接的。麦地坪啥都 好,就是缺水。崖脚倒是有条河,但路远,来回要半天时间。山路狭窄得像根绳子,要是半路碰到人,只能找个稍微宽敞的地方,贴着崖壁让路。来人侧身挤过时,吃葱吃蒜的味道都能从嘴里闻出来。

  她啥都不怕,就怕没水。女人要做饭要洗衣裳,最怕的就是缺水。以往她不操这个心,以往她们还住在崖脚。崖脚那条河,叫格佬河。格佬河里的水,你就尽情用吧,你甭想把它用完。那是河嘛,不像后山,就木盆那么大个水塘。崖脚有河,偏偏没有多少土地。

  站在山沟里,悬崖高得就像两堵墙,让人无端感到心慌。抬起脑袋,看到天空像块瓦片。那时候她以为站在高处,天空就会敞亮。搬上麦地坪,她才发现,天空仍然是块瓦片。无非是块稍微宽敞的瓦片。她简直就绝望了。她觉得这辈子都逃不过受大山排挤的命。

  搬上麦地坪好些年了,她还时常想着河边。原来还在崖脚的时候,她总觉得河水响得泼烦。后来耳根清净了,她又开始怀念那些日子。想起河水哗哗 的流淌声她就有点心疼。格佬河的水很清亮,简直数得清河底的石头,可是,这么白白淌掉真有点浪费了。你说用来洗衣裳也好,用来做饭也好,偏偏啥都没用,就这么淌掉了。最近两年,她时常会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,再仔细听,似乎又没动静了。她想,可能是年纪大了,耳朵出毛病了。

  她热得有些受不了,放下衣裳,抬起胳膊,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水。山崖对面,是云南。她看到的那个地方叫零公里。她不明白咋会有这么奇怪的地 名,可那边确实就叫零公里。零公里的房子像羊屎疙瘩那么散落在山坡上。她听到那边传来牛叫,好像还有娃娃叫喊的声音。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,确实是娃娃叫喊的声音,只是听不清楚喊些什么。

  男人扛着锄头,拉着花牛回来了。他驼着背,远远走来,看起来比那头花牛高不了多少。男人原来不是驼背,他挺起胸,直得像棵树,可他到底还是 老了。人就是这么个样子,年纪大了就慢慢变得弯腰驼背。男人把花牛拴在粪塘边,然后蹲在场坝上,用斧头敲板锄。敲得咣当咣当响。声音直往她的耳朵里钻,让她有点烦躁。她实在忍不住了,说敲你家先人骨头!

  男人抬起头,不晓得她怎么就发火了。男人说,我去挖地,不小心挖到石头,锄头就卷口了。她说,不要敲了,敲得人泼烦。男人说,你看你,我敲 锄头,你说泼烦。她说,要敲你到别处敲去。男人说,瞧你说的,还让我去哪里敲嘛?她不耐烦地说,我不管你去哪里敲,反正不要在这里吵我的耳朵。男人不说话,也不敲锄头了,他用斧头对付一根胳膊粗的棍子,好像要重新做根锄把。

  男人吵不赢她,也不愿和她争吵。男人就这点好。当年她还是姑娘的时候,有很多小伙子追求她,天天追在她的屁股后面唱山歌。可是,她偏偏就看上了现在的男人。她说不清楚男人到底有啥好。她就是喜欢。记得年轻那会儿,男人很健壮,身上的肉结鼓鼓的,像耗子似的窜来窜去。那时候,男人总有使不完的 力气,在地里累了一天,天黑回家,关上门就把她往床铺上推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闻到男人身上那种汗臭味。她晕乎乎的,软绵绵的,身上一点劲也没有。她觉得自己幸福极了。

责任编辑:曾明_实习编辑PPT7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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