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棣:提匣记

2016年08月16日16:02
来源:雁山大学城
作者:唐棣
字号:
文章摘要: 天暗了,他从黄昏里亮上来。那个人一准是小鲁,手上提着那银灰色的小木匣。“提匣儿”指的是小鲁,这是他的外号。他干的是提着个匣儿沿街走的行当。晨早出门,趁着天还麻亮,把昨儿没来得及走的街补上。天一露白,他就该站在街里头喊:

  1

  天暗了,他从黄昏里亮上来。那个人一准是小鲁,手上提着那银灰色的小木匣。“提匣儿”指的是小鲁,这是他的外号。他干的是提着个匣儿沿街走的行当。晨早出门,趁着天还麻亮,把昨儿没来得及走的街补上。天一露白,他就该站在街里头喊:

  “锔盆——锔碗儿——锔大缸喽——”

  脆生生的喊声。有要锔东西的,急急找来,在门口把头探出去瞭那个匣的黑影已经到了哪儿。近了,近了,往往是黑影上下一颤,就再没了。准是让人叫他进门干活去了。

  清晨像一碗水搁在了淡淡的天色里晃着几分凉气。提匣儿锔东西过这里,晃手便可以。不消你喊,大家熟了这些小生意人的喊声。有时候,小生意人会在 口里的剃头铺外坐会儿。里面的小伙计还会沏壶茶出来,跟大家撂个眼神,茶壶就放一块大石头上了。石头边上,原来五个石凳,小鲁在那里坐过。他坐在最后一个上喝起茶水。一次,他在那儿站着也没喝茶水,听大家说话,他点着头。剃头铺的学徒小镏子找提匣儿锔过缸,彼此相识。他拿茶出去,见他立着。那时候,提匣 21岁,比小镏子大一岁。

  “咋站着?”

  “瞧嘛,座子谁给搬啦?”

  小镏子看到提匣儿每天坐的那个石凳,从根上断了,许是昨儿的雨大,给冲跑了。他想,没及说。

  提匣儿说:“哪位这号力气?”

  一帮小生意人都笑他,笑着应:“保定不是赚小钱的。”

  后来,大家散了,提匣儿没走,见小镏子在铺子里忙乎起来。他人又往远处瞭,刚走的几个人拐弯的拐弯,远了的远了。使劲扳了扳那几个石凳,搬不 动。歇了一会儿,把剩茶水喝了,又想使劲去扳。猛地,就刹住前倾的身子,“噗”一声放了个响屁。他自己笑,还不忘四下瞭,提上匣儿急急地走了。

  小镏子问窗边瞭了半晌的师傅:“提匣儿咋的了?”

  师傅说:“吓跑了。”边顺着窗,斜着看出来,是提匣儿小跑的影子在亮亮的青石板上蹦蹦跳跳的,几乎要滑倒似的,却一次也滑不倒,很奇怪。

  “谁吓他?”小镏子问。

  师傅说话的时候可没有笑,他说:“他自己。”

  以后,石凳只有4个。小镏子再看到提匣儿和一帮做小生意的在马州的街里,他一直是站着。

  2

  他黄昏的时候回到家里喜欢照着烛光看图。一本带图的《水浒传》翻烂了。提匣儿爹妈都瞎,他养家多年。冬天, 提匣儿回来天就大黑了,他们有时摸索着生炉子。玉黍皮烧了,旧报纸烧了,剩在家的烂鞋子烧了……他们愿意闻见火呼呼燃着的温暖。提匣儿过去的很多东西,都让他们烧了,没救下来,剩的是一层一层的细灰。他把《水浒传》藏在柜底下也是怕他们烧了,他们是摸到什么烧什么。提匣儿明白二老是好心,怕他回来,遇上个 冷屋,心也凉。他爹妈当废纸烧过他的《水浒传》一回。《水浒传》命大,剩下大半本,从此第一页变成了“鲁智深拳打镇关西”。

  “有用玩意儿?”

  “也不是。”

  提匣儿跟爹妈解释不了他也不懂的东西。比如,为个啥他打小喜欢看书里的人打架?自己想:自己或许是个热闹人。回头看看爹妈,又说,你长得可太不像个热闹人。

  3

  在提匣儿25岁那年,师傅——口里活儿最好的锔公胡子爷死了。提匣儿给师傅守三天灵。胡子爷无儿无女。葬事也是口里人操持的。提匣儿在丧事结束后,就一个人推上那架独轮车,没跟任何人说话出去了。他拉着脸,哭着推上车围整个烟袋口,沟沟坎坎,每条街每块地的, 都走了个遍。有人看见他,跟他说话,他也没有理会,推着车还是走。大家觉得很奇怪。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,一个好脾气是最重要的。

  有人说:“胡子爷死了。”

  提匣儿把胡子爷的独轮车推回了家。静静的,在家一夜,月亮大大的,也像个盘子。

  镇上很多上岁数的人锔东西都认胡子爷的活儿,后来胡子爷不出烟袋口了,他们也便找到胡子爷的徒弟。

  锔是自民间来,俗名“骨漏锅的”,手艺不一样。很多民间的东西都很高深的。你锔——可能使了浑身的力气也锔不上。与力气大小无关,也是巧劲。力 大力小都不行。我们现在几乎是看不见这种活儿了。搞收藏的高人或许有机会见到锔着“疤”的罐子、碟子。这些物件其实是很民间的。

  人们看了这天的提匣儿也奇怪,佯装着不知道胡子爷的事儿,问:“没啥大事吧?”提匣儿跟每个人都说一句话:“没有,没啥事。”

  人们就不说了,拿出要锔的玩意儿给递了去。提匣儿干活的时候,一些老主顾就聚上来。他干活的时候,和胡子爷一样,都不抬头,好像不好意思的大姑 娘。他们钻东西又都眯着一只眼,这个“大姑娘”就难看了不少。搁往常,大家会笑出声的。这次没有,周围的人就那么看着他一手用东西顶住钻身和钻头,一手推动锯弓子,钻头慢慢地旋转。这次锔的是个瓷盆,他要在上面打两个向内侧斜的洞,铆上锔子,一般的锔匠到这里,活儿就差不多了。

  胡子爷给提匣儿说过,咱为啥吃得开这口里口外的?就是多一点,凡事多一点,就满一点儿。提匣儿后来很久才明白师傅说的“满一点儿”,就是满意点儿,指着顾客说的。这是他们师徒的生意经。

  提匣儿每次都会多干一点,他眯着眼,把锔子一点一点地挪正了再铆。最后还用石灰泥,给人家腻上几遍缝隙。他验活儿时,都把东西举在阳光里,往仔 细里瞧,瞧得眼里漫出锔子上一条一条的光亮似的。提匣儿的活儿,口里口外多少年来都没什么人验了,都信得过。他自己却总不放过。

  “您瞧——”提匣儿把东西,从阳光里抻出来。

  提匣儿收钱的时候,头总低低的。是给顾客的一份尊敬,小生意人在过去可是不如人的,要带点谦卑的好。胡子爷带提匣儿做生意的那一年间,除了学活儿,他干的最熟的就是按脖子。在路上,他常给师傅按,师傅的脖子总是弯弯的。

  “疼。”师傅拍了提匣儿一下。

  提匣儿就轻一点,按着、按着,师傅有好几次都不说话,抹眼睛。

  有时候,老人们把一些老家伙拿出来,晾在提匣儿眼前,他还是发蒙。

  老人们都说:“还是不像他师傅!”

  一些人问:“他师傅啥样?”

  又说:“也就这样——”

  他师傅有个独轮车,独轮车上有个小匣,小匣里是金钢石的钻头、小钳子、小锤子、小铜锔、石灰泥小包,好像就那钻头大一些。胡子爷是老了才开始推 独轮车的,做生意就把车一放,小木匣一卸,在巷尾设个摊就做起来了。不仅锔锅锔盆的他管,找他修修农具,他也高兴着呢。锔匠有时是半个小铁匠。提匣儿就修不太好。有时候送来,他也修,修半天,自己也在地上试,他走了,满口“修得好,修得好”的人又摇摇头。

  从人家院里出来,提匣儿要瞭着天上,天还很亮,怎么就不黑了?他在街边的一角上又支起小炉子,几块炭给它燃上。他要歇会儿。他们使的铁锔子是自 己打的,会一些铁匠的活儿倒不奇怪。粗点的废铁条打成片儿,就像小鱼的形状。没有生意的时候,提匣儿就这么休息,他打些锔子备下。他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那些年的下午里的宁静。看见的人也说,这和他师傅多像!

  胡子爷就是这样在下午敲敲打打,一直把自己敲老了。很多老人在中午的梦中都能听得见年轻的清脆的声音回响不去。镇上人又看着提匣儿提着木匣走进 黄昏里。他们做生意是简单的,走街串巷,有挑扁担的,推独轮车的。胡子爷年轻时也是提一个木匣跑生意。老点儿的人瞭着提匣儿愈来愈小的身影,就像胡子爷又活了,眼睛里涩涩的黏了。

责任编辑:曾明_实习编辑PPT73

0

您有好的观点和精彩的文章,欢迎投稿。投稿邮箱:tougao@ysdxc.com

桂林雁山大学城,位于桂林市雁山区。13.5平方公里的科教园区内汇集了7所大中专院校,现阶段入住师生达6万余人,大学城初具规模。(微信号:gl-ysdxc)

正文碎片 正文碎片
微信      微博
短裙

相关阅读

关键词:
2016-08-16背影
2016-08-16小山包
2016-08-16十二个跳舞的公主
2016-08-16错·落
2016-08-12缪朴:邻居
2016-08-12六月里的邓来生
2016-08-12《爱上你,好幸运》连载4
2016-08-09菊花(二)
2016-08-09菊花(一)

Copyright 雁山大学城网 2016,All Rights Reserved 京ICP证080272号 京公网安备110102004896号